作者:不长叶子的树

“在未来的时代里,只有***能改变这个世界的所有秩序,无论是经济秩序,还是军事秩序。”
  ——德国《快捷报》

  我在这个圈子里小有名气,人们称我为天王。
  这本来是一个独一无二的称呼,但后来这个圈子的影响越来越大,人也越来越多,一些高手也被称为天王,不过他们的天王后面总要带名字,比如说,天王肥猫。他是我唯一看得起的少数几个圈内人之一。但圈内人只称他为天王肥猫,或者肥猫,从没有简称为天王,因为圈内人都知道,也都公认为,真正的天王只有一个,那就是我。


在这个圈子中,我是个傲慢的侠客。从小我看着金庸古龙的书长大,在我小时候的梦里,除了面目不清的女人身体外,就是古树栈道,落英缤纷,铁马金戈。而我,仗剑走天涯,笑傲江湖。我时常想象我在寂静的荒山,忽明忽暗的磷光,仰望无穷星空,梦想自己是万能的圣者。

  我当然没办法成为武功盖世的高手,我拼命地锻炼身体,但除了在体育课上拿90分外,还是没能飞檐走壁。于是我把我的梦想寄托在网络。
  忘记说了,这个圈子里的人,被称为网络***者,简称***。英文是HACKER或者CRACKER.当然,真正的***只说自己是HACKER,他们看不起那些到处破坏***的CRACKER.这是个奇妙的世界,在这个世界里,你可以随心所欲,从另一个角度来说,人能成为万能的主宰。你想象不到0和1组成的世界是如此奇妙。我也想象不到,所以,当5年前我第一次接触网络时,我就知道我失去了自己——我将从此迷失在现实和虚幻之间,寻找梦想中的国度。

  每一个沉迷网络的人都是在寻找自己的精神家园,他们的愿望,他们的忧伤,他们的欢乐,只有在网络中才能找到,也只有在网络中才有充实。他们把网络看成自己的伴侣,他们想象冷冰冰的机器后面是如火的热情,可以把人完全吞噬的热情。

  我也曾经如此投入过。当有一天我从昏睡中醒来,看见女友含着泪水的眼睛,一步步退后,打开门,然后轻轻的关上。在门即将闭上的一刹那,我分明看见了一颗晶莹的泪珠,滑过空气,滑过网络与现实的夹缝,清脆的落在房门口尘积的地板上。

  然后门关上了,我再也看不到现实,再也听不到车来车往人来人去,再也闻不到女人悠悠甜甜的体香。我努力的从床上坐起,越过闪烁的屏幕和嗡嗡的蜂鸣,走到卫生间的镜子前,我看见了一个面目狰狞眼眶浮肿头发凌乱的怪物,奇怪的是,我似乎看到了怪物的头上闪烁着绚丽的光环。

  那天晚上,第一次有人称我为天王。

  我不知道肥猫是个什么样的人,他似乎比我还神秘。我第一次遇到他是在一所大学的系统里,我花了几分钟进入了主机,找到了几个后门,很轻易的获得了管理员的权限。那时我还只是大三的学生,我只是把网络作为消遣的手段,我从来不认为网络能让我得到×××的高潮。我在系统里闲逛,体验着偷偷摸摸的快感,就象第一次在女朋友的家里,手忙脚乱地脱下她的衣服一样。我没有对系统做任何修改,我严格地遵守***第一准则:不对***的系统做任何破坏,除非万不得已。我顺手看了几封信,没有发现刺激的东西,正想走时,我发现了一个志同道合的人。很明显,这是一个刚入门的菜鸟。他可能是这个系统的一个普通用户,这让他有很多便利去验证刚学到的知识。他在密码文件里翻看,试图找到没有被shadow的密码。我注视着他的动作,考虑要不要和他打招呼。毕竟,能找到一个可以讨论问题的人不容易。而现实中,我遵守着***第二准则:不对任何人谈论自己是***,和所破解的系统。

  我显然是小看了他,他很快注意到有人在记录他的动作,于是立刻掉线走了。我查了一下他的IP,发现被隐藏了。我笑了笑,点燃一根烟。
  第二次,我知道了他叫肥猫,其他我没有问。***的准则三:不要询问其他***私人问题。肥猫也只知道我叫不长叶子的树。这个名字只被叫了一年,在我大学毕业后的某一天,在谈了三年的女朋友离开的那个晚上,我被称为天王。

  我知道肥猫不服气,虽然他基本上是向我学的,但他的水平,说实在话,不在我之下。也许是我的孤独,让我有一种凌驾众人之上的超越感。圈子里的人都知道,我并不经常上网,但只要一上,无论多严密的系统我都能长驱直入。我知道肥猫也可以,但也许是他太频繁的侵入,使得他失去了尊重。

  我的被人尊重源于我对网络的超越,而我对网络的超越源于那一颗晶莹的眼泪。在网络与爱情失去平衡时,我选择了两者都逃避。
  我知道,逃避不是永远的,但我没想到这么快,我就被卷入了一场战争。是的,战争,属于***的战争。

  我走进办公室,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同事们坐在属于自己的小隔间里,面对着计算机紧张的忙碌。大学毕业后我就来到了深圳这家大型的IT企业工作,我之所以选择一个大型的公司,是因为大公司可以轻松的打发时间。我没有想过发财创业,我的热情已经奉献给了其他的爱好。我也构想过将来,和女朋友吃饭睡觉上网是唯一的内容。现在这个内容发生了一点点变化。

  我坐在属于自己的小隔间。3平方米,只少不多。有时我很惊讶一个人怎么能一整天坐在这么一个狭小的空间。我通常是从早上8点到晚上9点。计算一下就知道这个3平方米的空间消耗了人生命中的百分之六十。如果把睡觉的时间和床的空间加上,就可以得出一个令我吃惊的数据。人一生百分之九十五以上的时间局限在五平方米的空间。

  幸好人的思想是自由的。有一个无限的空间让我们去想象。
  我打开机子,一阵熟悉的嗡嗡声。还有熟悉的WIN98欢迎界面。我不喜欢把开机画面改变,从多年前我从DOS3.3第一次转到WIN3.1,我就爱上了这个“窗口”。WIN2000早就出来了,但我没有装。里面的漏洞太多,从我的眼光看,简直是千疮百孔。当然,另一个原因是,我的机子是公司统一购买的戴尔机,操作系统是预装的。这和两年前微软大规模查处盗版有关。对于我所处的大型IT公司来说,是很好检查目标。原因很简单,公司有钱赔。

  WIN98消失,出来一个小小的绿色窗口。这是我自己编的一个小软件,用来记录我所在网络的异常情况。公司有自己的局域网,对员工的上网做了严格的限制,很多站点都不能去,尤其是免费邮箱。从保护商业机密的角度,无可厚非。虽然这对我来说不算任何障碍,但我并没有改变它。我不想在公司引人注意。公司也有不少网络高手。网络管理员小茜就是一个。我很欣赏她,作为一个非科班出身的女孩子来说,水平很不容易了。据说她去年刚毕业来公司的时候,被主任打发去做文员,完全是凭借自己的努力成为网管。

  虽然我没有改变局域网的设置,但我终究还是装了一个自己写的特洛衣***,通过服务器的后门检测网络。我这么做没什么目的,只是本性使然。虽然公司研究开发的项目是国内领先的技术,有不少公司窥视,但我并认为真会有什么网络间谍。那只是小说电影里的情节罢了。

  我看了看绿色的窗口,立刻注意到一个不寻常的情况。报告显示,昨天服务器有人作为超级用户登陆了,而据我所知超级用户只有两个,就是主任和小茜。小茜昨天已经出差了,主任几乎从来不登陆服务器,他每天的会太多了。

  会是谁呢?我想查一下,但有点犹豫。这不是我的分内事。停了片刻,我还是想看一下。查阅的结果让我吸了一口冷气。
  公司向国家申报的863课题的机密资料,也就是目前国内的第三代移动通讯的一种密码算法的资料,被人下载过,而要命的是,下载的地址是公司外部。我稍微一看就知道,可以不用去查IP了,这绝对是个天王级人物,也不知道中转过多少次才登陆,查也没用。

  我有点兴奋。这在圈内绝对是大事件,如此近在咫尺!
  我当然没想到,这看起来只是公司的商业机密被窃取的事情,到最后由于政府与政府之间的摩擦,变的完全不受控制。

   我不知道该不该对主任说。很明显,我没有证据说服主任,就算能说服主任,恐怕我在这家公司也干不长久了。公司对商业机密的事情很敏感,每一个员工进公司的第一天,被灌输的就是保密。计算机的光驱和软驱都卸了。不准看的不看,不该问的不问,不该说的不说,不该传的不传。就算是一个部门,不同项目组间也严禁传阅资料。我并不是密码算法组的人,如果我说密码算法的资料被窃取了,那么今后我在领导的眼里恐怕就成了一块心病了。犹豫了很久,我决定先找小茜。

  打通小茜的手机时,她正在北京。我简单的说了一下。当然不会说自己监控网络,只是说自己作为普通用户登陆后觉得服务器里的文件好象有点凌乱。小茜没很在意,说明天回来后看一下。这种反应在我的意料中。我决定今晚监控一下。我知道与密码算法配套的还有一个说明文件,看起来并没有下载过。

  今晚等着你,我自言自语说。
  晚上我很早就回到宿舍。我一个人住一室一厅,和所有单身汉的家一样,衣服裤子袜子满地都是。宽大的双人床一年多没有睡过两个人了。没有什么家具,除了桌子和电脑。还有乱七八糟的光碟,大部分是各种工具,当然还有×××。这是每一个单身的电脑用户所必备的。没有什么游戏碟。很奇怪,我对游戏不感兴趣。我只喜欢在网络里游荡,从一个城市到另一个城市,一个人,没有影子。是的,网络中没有影子。留下影子的不能称为***。

  我拨号上网。公司的内部服务器只对内部局域网开放端口21和23,也就是TELENT和FTP功能。有专门的对外的服务器。内外服务器之间有专门的网关相连。我先输入公司的网址,进入外部服务器,然后通过TCP/IP的漏洞进入内部局域网。其实公司的防火墙做的非常出色,如果我不是公司员工,要突破估计也要几个小时。只是,怎么说呢,家贼难防。

  家贼难防?我忽然心里一动。对了,除了公司内部人员,有谁可以轻易地进入系统?又有谁知道公司有这么一份资料?我立刻想到了一个人。刘民。在我的印象中,计算机水平能达到***级的,也只有他了。更巧的是,他上个月辞职了,去了一家同行业的美资公司。那家公司和我所在的公司是竞争对手。

  我守侯着,这时ICQ的图标闪动起来。是肥猫。
  忙啥呢?
  瞎忙。
  绿色兵团没跟你联系?
  没有。
  他们叫我帮忙,黑他美国佬一把。
  为什么?
  还不是飞机的事。
  我记起来了,前几天美国的飞机在中国的领海上空,把一架中国飞机撞毁了,自己也降落在海南。现在网络上群情激昂。政府的态度也还算坚决。
  我笑了笑。当然肥猫看不到,我从来不用微笑符。我就是我,网络孤独的侠者。
  好好干,把老美修理一下。
  没问题,不过这狗日的美国网站还真有点不好对付。我们正准备五一来一次大行动。红客联盟和飞鹰都参加。
  我吃了一惊,如果这样的话,可真是***世界的大联手。
  肥猫说了几句话就下线了。这么多年的交往了,他知道我喜欢独来独往。而我陷入了沉思。我知道我是想用网络逃避,一年了,我不知道自己是对是错,因为从来没有和人深入地交谈,我的宿舍好象已经很久没有人来过了。我似乎闻到了一个人的躯体腐烂发霉的味道。它回荡在房间,侵入到我的毛孔,透过机器的外壳***到我的心灵家园。

  也许,我该改变一点。
  沉思中,机子突然发出尖锐的鸣叫。有人进入公司内部服务器了。
  我的血液开始沸腾起来。每一个要上战场的将军,他的眼里只有敌人的鲜血。他渴望听到敌人垂死的呻吟,还有扭曲的痛苦。
  我对屏幕残酷的笑了。他走不了。我已经在服务器上加了下载限制,文件的速度只能是几百字节,我会有很多的时间追踪敌人的藏身之处。
  我用嗅探器开始搜索。看得出来,对手完全没有防备,在等待文件下载的过程中,他悠闲的在服务器中漫步,熟悉的打开一个又一个文件。我越发坚信,他是,或者曾经是一个内部人员。

  快成功了,还有十秒钟,我就能知道这个太岁头上动土的家伙躲在那里了。我轻松的靠着椅子,吹了一声口哨。
  我没想到事情变化得这么快,那一瞬间我根本没有反应。作为一个天王,这是无比耻辱的事。我可笑的建立了多年的自信在几秒内完全崩溃。
  因为,这个时候,我的屏幕蓝光一闪,音箱里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或者说,放了一个很舒服的屁,之后便完全沉静了。
  我呆若木鸡。

  我走进办公室的时候整个脑袋都是无数个旋转的黑洞。昨天晚上彻夜未眠,为了把我的系统恢复过来。当然我可以重新格式化,重装系统。但一个真正的***永远不会这样做。这意味着什么?耻辱!就象一个鲜红的十字挂在胸前,虽然除了自己没人能看见。真正可悲的是,我不会象很多人那样给自己找逃脱的借口。所以我彻夜的分析检查。CMOS没有被摧毁,硬盘的数据基本上都在,看来***我的病毒并不是恶意的破坏,但无论如何我就是无法重启。我狠很咒骂着那个该死的同行,咬牙切齿的敲打着键盘。在凌晨六点多钟,终于在系统启动文件中发现了一个奇怪的不应该存在的文件路径。打开这个文件浏览后,我哭笑不得。

  一个恶作剧而已。这个程序的作用是让我的系统在24小时内不能启动。24小时后,该程序自动删除,系统就会恢复正常。
  我咒骂着走进办公室,我昏昏沉沉的脑袋立刻感受到了不寻常的气氛。当一个人走进工作了三年的办公室,哪怕是地上多了一只蚂蚁你都会感觉到有所不同。当然这不是蚂蚁的问题。每一个同事的脸色都很不正常,可以说是面如死灰。大部分人对着计算机发呆。

  我知道我错了。我错怪了昨晚的***同行。因为整个公司的系统全部被***了。每一台计算机,只要和服务器一连接,立刻被感染恶作剧病毒。
  很明显,不是昨晚的***所为。如果是他的话,他只会对我的机子***。而现在,没有目标全盘进攻,这种病毒只能是预先放置在服务器中,在某个特定的时刻发作。***没有办法在连接服务器的同时就启动程序,如果那样的话,他自己的系统也会被影响。

  一声巨响,门被撞开了,主任冲了进来。在我为公司工作的三年里,我从来没有见过他跑这么快,也没有见过他的脸色这么惨白。主任不过三十多,也是做技术出身,因此在他的领导下,我们其乐融融——做技术出身的领导,一般是没有办法严格起来的,当然管理上就有点混乱。

  立刻就有同事上前请示怎么办。有人说要重装系统。我刚想出声反对,主任气喘嘘嘘,但是态度坚决的说,我已经通知了公司领导,而且叫小茜赶回来,她现在已经在飞机上,大家等等。

  就这一句话,我就发现平时看不起主任,实在是错怪他了。一个领导,永远不会匆忙下结论或做一件没有把握的事。我在考虑是不是告诉他怎样解决这个问题。昨天找到症结所在后,我已经顺利的恢复了系统。

  在等待小茜从北京赶回来的几个小时里,同事们聚集在一起热烈的讨论。平静如水的科技工作者的生活难得有点波澜。如果你是做开发的同行,你就会知道上班下班吃饭睡觉的枯燥了。除了办公室的人,你见不到任何新面孔,单身小伙子们闻不到任何女性的气息——仅有的几个女孩子,也是不敢恭维,或者说,天天见面,已经可以不必把她们当女孩看待了。男士们过着快乐孤独的生活,女士们恨恨的咬牙——兔子为什么不吃窝边草?

  我估计小茜就这么想的。按道理来说小茜属于不算漂亮也不算丑的一类,这类女孩构成了这个社会的主体。只不过技术上出色的女孩总是失去了被关注的女性一面,特别是泼辣的小茜。用泼辣这个词我觉得有点对不住,但想必也没什么人反对——每一个同事都受过了她的训示:要帐号?找主任签字去找我干嘛!签完了我自然会给你分配你急啥急?要用光驱?又想拷什么×××吧?装软件?服务器什么软件都有,想要什么我给你装!三级还是A级?

  得,不算丑陋的小茜在其他几位更丑的女士顺利外卖后仍旧独来独往,北方的卷舌音响彻在办公室的上空,成为一道不算迷人的风景。
  胡思乱想之际,主任走了进来,拍了拍手,做了一个大家安静的手势。
  各位,主任脸色凝重的说,我刚才和市安全局网络安全科联系过了,这不是一个孤立的事件,昨天夜里,市里有好几家公司受到了***,还有政府的网站。据说,***来自美国。

  我知道是谁了。PoisonBOx,一个激进的美国***组织。自从中美飞机相撞事件以来,该组织不断在网上扬言要***中国网站。前几天已经有几家政府网站被***,被修改了主页,当时看了新闻也没往心里去,没想到居然发生在我身边了。但,我心中升起一丝疑虑,这和民间的科技公司有什么关联?

  我立刻想到了答案。公司的产品有一些卖到了被美国贸易制裁的国家,比如说,伊拉克的光纤骨干网。美国经常指责中国政府不顾国际禁令,支持一些大公司卖产品,其中就有我们公司的名字,当然政府和公司对外都是否认的。私下和同事交谈,都把美国骂的狗血临头,什么玩意,在那里指手画脚,12亿中国人民是被吓大的?

  其实我本人对美国并没有什么坏感,当然也没什么好感,我最讨厌的是日本。美国毕竟还标榜着自己的民主,而日本,不折不扣就是虚伪狡诈贪婪的民族。从学校出来后,我已经没有热血沸腾的激情了,对什么事情都是无所谓,不过在一年前***日本的行动中还是和肥猫合作过。我懒散的态度在女朋友离开之后达到了颠峰。用肥猫前几天对我说的一句话概括:我看你现在,就算有一个女人躺在你床上,恐怕你都懒得脱她的衣服了。我记得回了一句话:如果她主动脱的话我可以考虑。

  日子就象流水,永不停息,永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