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已百岁的美国史学大师雅克巴尔赞在2000年的著作《从黎明到衰落》里评论了西方五百年来的文化生活,他特别提到西方文明崛起和衰落的一个原因是抽象的泛化。他的概括本身都站在文化角度,不过我们到是可以从信息技术的角度讨论一下这个主题。
 
       《激情燃烧的岁月》里面的石光荣是很多中国老一代人的代表,功成身退后退隐农村,在自己的园子里种点水果蔬菜,是一种中国式田园生活的归宿。这个理想隐含的价值观有两个,一个是“一分耕耘,一分收获”,另一个是“种瓜得瓜,种豆得豆”。这是一种自己自足的,确定无疑的生活方式,也最符合人类的自然本性。这样的生活不需要一个管理的抽象层。
         老子在《道德经》里预见性地发出“智慧出,有大伪”的感叹。管理社会的信息抽象层一旦建立,智力上的巧取豪夺就已经开始背离“一分耕耘,一分收获”的农业本性,再不复返。农民进城的种种不解,二十年来是中国小品的主题,其根基就是以朴素的农民价值观看待城市生活抽象化的反差。
 
文官体系的信息抽象---文书
 
罗马和中国汉唐开始的封建帝国管理了宏大的地域,用的办法都是建立了一个文官体系,这个金字塔式信息交换体系的功用是处理帝国的各种事件。由于庞大帝国范围内发生的事件实在太多,因此,所有的事件都被抽象为一种信报和奏折这样的文书(现在的电子邮件),交由各个官吏来进行处理。文书的抽象是信息抽象的第一阶段,在这一个阶段里,事件被描述为一种有重点的概括,最早还由于书简的昂贵,还必须用极为俭省的古文。文官抽象层存在的结果比以前的诸侯国管制提高了管理的效率,不过同时,也开始造成了管理阶层和平民阶层的信息不对称。
 
 
 英美创建的全球商业体系是国际贸易世界的抽象
 
自从李嘉图创立了比较优势说,即所有国家都应该做他们有比较优势的行业,通过国际贸易达到两国经济增长的共赢,英帝国的崛起就是意料中的事情了。作为工业国的英国由此建立了国际贸易规则,泛金融体系,通行的商业规则与法律等一系列抽象的国际规范,现在流行的巴塞尔协议之类的法案是那个体系的后裔。表面上看,英国向法国输出纺织品,法国向英国输出农产品公平合理,如同现在美国向中国输出知识产权,中国向美国输出廉价劳动力一样,然而很快其中的一方就意识到这个交易的不对等,因为两者出口物的利润率有天壤之别。靠着这些抽象的国际贸易规则,英帝国才在工业革命后的几百年成为“日不落“帝国,这些抽象的规则是工业革命后几百年的统治力量,直到二战后将接力棒传递给华尔街。这些规则的建立的逻辑森林是如此复杂,所有大型公司都必须雇佣专业的法律,贸易与会计顾问公司来应对。
 
数字化管理是工业时代的信息抽象
 
“这个Q业绩预期如何?”
 
抽象体系的第三个阶段由福特公司开始,先是亨利福特发明了流水线这种抽象的生产方式,这种抽象方式带来了二十世纪的最关键词汇“效率”,为了达到这种效率,人类已经被抽象为一种没有情感的劳动机器,从此开始,一个工人再也不知道自己的工作和最终制品之间的联系。抽象的生产方式引起了卓别林式的反讥,但一点也没有阻碍这种高效的模式的继续发展。五十年代,福特的“蓝血十杰”代表的数字化管理将这种机器时代推上了更高的层次,这些二战负责美国空军物资调度的后勤天才,开始将企业管理纳入到数学控制的领域,开了财务治理公司的先河,现在流行的各种财务,ERP,SCM等企业软件的就是这种数字管理逻辑的IT实现,这个模式的影响现在也是主流的。“用数字说话”是这种管理模式的口头禅。
 
社会化网络能否平衡被信息抽象主导的现代生活? 
 
西方文明不断抽象化的悖论在于,它在给世界带来空前效率的同时,一直在不遗余力地蔑视人类的感性。情感,民俗,宗族,习惯,个性,个人历史都被效率这个词汇消灭了。《***帝国》比较极端地表达了对这种趋势的担心,强调效率的史密斯不断复制自我,对于人的选择,意义,自由,情感缺乏理解。这个昏暗的隐喻几年前引起许多人对数字化趋势的一种恐惧。
 
感谢摩尔定律与互联网,信息技术五十年来不断地从大型企业的企业级应用开始***到个人生活,从解决银行,电信,政府,大型制造业的ERP等“关键事务”开始***到个人的情感与生活:朋友,情感,喜好,个人历史,乡里乡亲。最近流行的社会化网络有趣的一点是它回归了“真实与身份”,人们在经历了所谓六度人际网络等理论的几轮轰炸以后,发现自己的知己和好友还是那些有共同历史和情趣的朋友,新的社会化网络创造了一种真正的亲密感。这种情感回归里面的信任与认同,情感积累,乡亲和知己的感觉和罗大佑《鹿港小镇》的情感模式相呼应。在无数电影里描述过的小镇青年进入大城市抽象社会后难以释怀的疏离感,现在可以在新的封闭式社区里得到朴素的释放。笔者儿童时代熟悉的自由市场,邻里乡亲,“发小”“哥们”现在也有了一个可以延续的平台,现在开始使用社会化网络的这代人三十年后对待老去的方式也许不象现在的中国老年人一样孤独,因为他们生活的点滴可能每一天都在通过各种方式进行互相的同步。
 
讨论新的社会化网络的经济价值太过仓促,它对社会变迁的影响远远大于它短期的经济价值。既然人们可以将第一代互联网命名为“注意力经济”,使得人气成为一一种资本,那么,拥有更大粘性和影响力的社会化网络成为改变商业环境的基本影响力就只是时间问题了。目前的社会化网络扮演了一个开创性的角色,打开了历史的新页,我们对它寄予厚望。至少,它可以成为平衡西方文明体系抽象化趋势的一种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