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慧书之二——《先知》

《先知》是纪伯伦写出的最优美、最深刻的作品之一,这部散文诗集对于纪伯伦,正如《吉檀枷利》之于泰戈尔,具有特殊意义。

纪伯伦从青年时代起就开始酝酿这部作品了。《先知》曾多次修改,在其正式出版的五年内,作者又曾五易其稿。诗人虽然在“1918年5月6日”前已完成《先知》中的十六个章节,但剩下的部分(不足整个作品总量的一半)却又是足足用了五年的时间才完成的,可见作者精雕细刻的功夫。

在这部作品中,纪伯伦创造了一个充满挚爱和睿智的东方哲人的形象。这位东方哲人具有阿拉伯人先知的美称:“艾勒-穆斯塔法”(即亚墨斯达法)。他滞留西方阿法利斯城十二载,终于盼到回归自己东方故土的日子。在他登舟乘风归去之前,向依依惜别的城民们作了情深意长的临别赠言,并回答了他们提出的有关爱与憎、生与死、哀与乐、美与丑、情与理、罪与罚、给与取、劳与逸、善与恶等二十六个问题,这些问题几乎涉及了人类精神生活和物质生活的全部领域。

关于这位“先知”,纪伯伦说过,“他是我的第二次降生,又是我的第一次洗礼。他是使我成为一个站在太阳面前的自由人的唯一思想。这位先知,在我塑造他之前先塑造了我,在我把握他之前先把握了我,在他站在我面前向我灌输他的情趣、爱好和主张之前,已先让我跟在他后面走了千×××。”
(伊宏)

先 知 (序)

纪伯伦一八八三年生于黎巴嫩山。十二岁时到过美国,两年后又回到东方,进了贝鲁特的阿希马大学。
一九○三年,他又到美国,住了五年,在波士顿的时候居多。此后他便到巴黎学绘画,同时漫游了欧洲,一九一二年回到纽约,在那里久住。

这时他用阿拉伯文写了许多的书,有些已译成欧洲各国的文字。以后又用英文写了几本,如《疯人》(The madman,1918),《先驱者》(The Forerunner,1920),《先知》(The Prophet,1923),《人子的耶稣》(Jesus the Son of Man,1928)等,都在纽约克那夫书店出版——《先知》是他的最受欢迎的作品。

关于作者的生平,我所知道的,只是这些了。我又知道法国的雕刻名家罗丹称他为二十世纪的布莱克;又知道他的作品曾译成十八种文字,到处受到热烈的欢迎。

这本书,《先知》,是我在一九二七年冬月在美国朋友处读到的,那满含着东方气息的超妙的哲理和流丽的文词,予我以极深的印象!一九二八年春天,我曾请我的“习作”班同学,分段移译。以后不知怎样,那译稿竟不曾收集起来。一九三○年三月,病榻无聊,又把它重看了一遍,觉得这本书实在有翻译的价值,于是我逐段翻译了。从那年四月十八日起,逐日在天津《益世报》文学副刊发表。不幸那副刊不久就停止了,我的译述也没有继续下去。

今年夏日才一鼓作气地把它译完。我感到许多困难,哲理的散文本来难译,哲理的散文诗就更难译了。我自信我还尽力,不过书中还有许多词句,译定之后,我仍有无限的犹疑。这是我初次翻译的工作,我愿得到读者的纠正和指导。

八,二十三,一九三一。冰心

船的来临

当代的曙光,被选而被爱戴的亚墨斯达法(Almustafa),在阿法利斯(Orphalese)城中等候了十二年,等他的船到来,好载他归回他生长的岛上去。
在第十二年绮露(Jelool)收获之月的第七天,他出城登上山顶,向海凝望;他看见了他的船在烟雾中驶来。

他的心门砉然地开了,他的喜乐在海面飞翔。他合上眼,在灵魂的严静中祷告。

但当他上山的时候,忽然一阵悲哀袭来。他心里想:

我怎能这般宁静地走去而没有些忧哀?不,我要精神上不受创伤地离此城郭。

在这城围里,我度过了悠久的痛苦的日月和孤寂的深夜;谁能撇下这痛苦与孤寂,而没有一些悼惜?

在这街市上,我曾撒下过多的零碎的精神,在这山中,也有过多的赤裸着行走的我所爱惜的孩子,离开他们,我不能不觉得负担与痛心。

这不是今日我脱弃了一件衣裳,乃是我用自己的手撕下了自己的一块皮肤。

也不是我遗弃了一种思想,乃是遗弃了一个用饥和渴作成的甜蜜的心。

然而我不能再迟留了。

那召唤万物来归的大海,也在召唤我,我必须登舟了。

因为,若是停留下来,我的归思,在夜间虽仍灼热奋发,渐渐地却要冰冷变石了。

我若能把这里的一切都带了去,何等的快乐呵,但是我又怎能呢?

声音不能把付给他翅翼的舌头和嘴唇带走。他自己必须寻求“以太”。

鹰鸟也必须撇下窝巢,独自地飞过太阳。



现在他走到山脚,又转面向海,他看见他的船徐徐地驶入湾口,那些在船头的舟子,正是他的故乡人。



于是他的精魂向着他们呼唤,说:

弄潮者,我的老母的孩儿,

有多少次你们在我的梦中浮泛。现在你们在我的更深的梦中,也就是我苏醒的时候驶来了。

我已准备好要走了,我的热望和帆篷一同扯满,等着风来。

我只要在这静止的空气中,再呼吸一口气,我只要再向后抛掷热爱的一瞥,

那时我要站在你们中间,一个航海者群中的航海者。

还有你,这无边的大海,无眠的慈母,只有你是江河和溪水的宁静与自由。

这溪流还有一次转折,一次林中的潺缓,

然后我要到你这里来,无量的涓滴归向无量的海洋。



当他行走的时候,他看见从远处有许多男女离开田园,急速地赶到城边来。

他听见他们叫着他的名字,在阡陌中彼此呼唤,报告他的船来临。


他对自己说:

别离的日子能成为聚会的日子么?

我的薄暮实在可算是我的黎明么?

那些放下了耕田的犁耙,停止了榨酒的轮子的人们,我将给他们什么呢?

我的心能成为一棵累累结实的树,可以采撷了分给他们么?

我的愿望能奔流如泉水,可以倾满他们的杯么?

我是一个全能者的手可以弹奏的琴,或是一管全能者可以吹弄的笛么?

我是一个寂静的寻求者。在寂静中,我发现了什么宝藏,可以放心地布施呢?

倘若这是我收获的日子,那么,在何时何地我曾撒下了种子呢?

倘若这确是我举起明灯的时候,那么,灯内的火焰,不是我点燃的。

空虚黑暗的我将举起我的灯,

守夜的人将要添上油,也点上火。


这些是他口中说出的,还有许多没有说出的存在心头。因为他说不出自己心中更深的秘密。


他进城的时候,众人都来迎接,齐声地向他呼唤。

城中的长老走上前来说:

你不要再离开我们。

在我们的朦胧里,你是正午的潮音,你青春的气度,予我们以梦想。

你在我们中间不是一个异乡人,也不是一个客人,乃是我们的儿子和亲挚的爱者。

不要使我们的眼睛因渴望你的脸面而酸痛。



一班道人和女冠对他说:

不要让海波在这时把我们分开,把你在我们中间所度的岁月成了一个回忆。

你曾是一个在我们中间行走的神灵,你的影儿曾明光似地照亮我们的脸。

我们深深地爱着你。不过我们的爱没有声响,而又被轻纱蒙着。

但现在他要对你呼唤,要在你面前揭露。除非临到了别离的时候,“爱”永远不会知道自己的深浅。

别的人也来向他恳求。他没有答话。他只低着头;靠近他的人看见他的泪落在袜上。

他和众人慢慢地向殿前的广场走去。



有一个名叫爱尔美差的女子从圣殿里出来,她是一个预言者。

他以无限的温蔼注视着她,因为她是在他第一天进这城里的时候,最初寻找他相信他的人中之一。

她庆贺他,说:

上帝的先知,至高的探求者,你曾常向远处寻望你的航帆。

现在你的船儿来了,你必须归去。

你对于那回忆的故乡,和你更大愿望的居所的渴念,是这样地深切,我们的爱,不能把你系住;我们的需求,也不能把你拘留。

但在你别离以前,我们要请你对我们讲说真理。

我们要把这真理传给我们的孩子,他们也传给他们的孩子,绵绵不绝。

在你的孤独里,你曾守卫我们的白日;在你的清醒里,你曾倾听我们睡梦中的哭泣与欢笑。

现在请把我们的“真我”披露给我们,告诉我们你所知道的关于生和死中间的一切。

他回答说:

阿法利斯的民众呵,除了那现时在你们灵魂里鼓荡的之外,我还能说什么呢?



于是爱尔美差说:请给我们谈爱。

他举头望着民众,他们一时静默了。他用洪亮的声音说:

当爱向你们召唤的时候,跟随着他,

虽然他的路程艰险而陡峻。

当他的翅翼围卷你们的时候,屈服于他,

虽然那藏在羽翮中间的剑刃许会伤毁你们。

当他对你们说话的时候,信从他,

虽然他的声音也许会把你们的梦魂击碎,如同北风吹荒了林园。

爱虽给你加冠,他也要将你钉在十字架上。他虽栽培你,他也刈剪你。

他虽升到你的最高处,抚惜你在日中颤动的枝叶,

他也要降到你的根下,摇动你的根柢的一切关节,使之归土。

如同一捆稻粟,他把你束聚起来。

他舂打你使你赤裸。

他筛分你使你脱壳。

他磨碾你直至洁白。

他揉搓你直至柔韧;

然后他送你到他的圣火上去,使你成为上帝圣筵上的圣饼。


这些都是爱要给你们做的事情,使你知道自己心中的秘密,在这知识中你便成了“生命”心中的一屑。

假如你在你的疑惧中,只寻求爱的和平与逸乐,

那不如掩盖你的裸露,而躲过爱的筛打,

而走入那没有季候的世界,在那里你将欢笑,却不是尽量的笑悦;你将哭泣,却没有流干眼泪。

爱除自身外无施与,除自身外无接受。

爱不占有,也不被占有。

因为爱在爱中满足了。

当你爱的时候,你不要说“上帝在我的心中”,却要说,“我在上帝的心里。”

不要想你能导引爱的路程,因为若是他觉得你配,他就导引你。


爱没有别的愿望,只要成全自己。

但若是你爱,而且需求愿望,就让以下的做你的愿望吧:

溶化了你自己,像溪流般对清夜吟唱着歌曲。

要知道过度温存的痛苦。

让你对爱的了解毁伤了你自己;

而且甘愿地喜乐地流血。

清晨醒起,以喜飏的心来致谢这爱的又一日;

日中静息,默念爱的浓欢;

晚潮退时,感谢地回家;

然后在睡时祈祷,因为有被爱者在你的心中,有赞美之歌在你的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