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那年冬天,学院里放假,李云龙迫不及待地乘火车回家看儿子,儿子出世后,他还没见过呢。正赶上田雨也放假,夫妻总算团聚了。李云龙见了儿子很兴奋,他表达爱心总是很过火,先是用满脸又粗又硬的胡茬子在儿子娇嫩的小脸上乱蹭,扎得儿子又哭又叫,他哪管这些,又把儿子举过头顶,像是举杠铃,数次之后,觉得意犹末尽,又把儿子往天上扔,扔得高高的,再接住继续扔,并且乐此不疲,吓得儿子哭声都变了,使田雨怒不可遏,冲过来和他抢儿子,说他简直不是在疼儿子,而是在草营人命。

  李云龙的理由很简单,这是我的儿子,扔两下谁也管不着,老子这是疼他,喜欢他,哭两声是不习惯,过后习惯了你不扔他还不干呢。再说了,这又不是地主家的少爷,哪能养得这么娇气?将来还怎么当兵?田雨很不高兴:孩子才这么小,你怎么就想到将来送他去当兵?

  李云龙斩钉截铁地说:当然是当兵,我儿子不接我的班,要他干什么?田雨努力压住内心的不快说:你难道就不想让他干点儿别的?上大学,当个工程师或是医生什么的?那些职业让别人的儿子去干,我的儿子只能去当兵,谁让他摊上个当兵的爹呢?李云龙固执得很。

  这次夫妻团聚,田雨一点儿也没有久别胜新婚的感觉,新婚时的那种激情已经渐渐消失,夫妻问的对话也越来越简单,除了关于孩子问题和日常生活,似乎就没什么好交流的了。李云龙倒没觉得有什么不正常,他吃得下睡得着,白天逗逗儿子,找几个老战友吹牛、喝酒,晚上上了床便如狼似虎。过后一翻身,两分钟之内就进入梦乡,随即鼾声大作,声音大得吓人。每当这时,田雨都睡意全无,她披上睡衣下床,到书房里继续看书。田雨在外语学院主修俄语,她知道要想学好这门语言,必须要了解俄罗斯的文化和历史,要了解这个民族的性格。仅靠课堂上学的那点儿东西远远不够,需要多看些俄罗斯文学名著和欣赏俄罗斯的艺术。随着时间的推移,她越来越感到,俄罗斯文化的博大精深,这个民族太不可思议了。

  1941年,当德国纳粹军队兵临莫斯科城下时,斯大林曾发表了一段极富感染力的演说:法西斯主义要毁灭的是一个什么样的民族呢?是曾经出现过库图佐夫和苏沃洛夫、普希金和托尔斯泰、列宾和苏里科夫、车尔尼雪夫斯基和斯坦尼斯拉夫斯基、格林卡和柴科夫斯基……这些伟大人物的民族……田雨非常神往,哪个民族能有这么多世界级的文学家、军事家、音乐家、画家,阵容如此强大,真是群星璀璨。希特勒真是个疯子,这样的民族岂是可以征服的?随着对俄罗斯文化和历史的深入了解,田雨又隐隐约约感到一丝不安,他们的历代统治者都极具全球战略眼光,从18世纪的彼得一世开始,尽管他们的舰队西出大西洋、东进太平洋,地理位置上尽占两大洋之便利,但彼得大帝的战略眼光竞准确地落在博斯普鲁斯海峡上,为了争夺这条狭窄的黑海出海口,不惜和土耳其进行一场战争,19世纪末对中国东北、西北领土的蚕食。他们的血液里似乎有一种天生的对外扩张基因,对领土的贪婪不在老牌殖民帝国之下,斯大林执政后,比起老沙皇竞有之过而无不及,对波罗的海三个小国的并吞,对芬兰蛮横的领土要求,甚至和希特勒一起瓜分波兰,看来,意识形态的改变解决不了狭隘的民族主义问题,是狼就要吃肉,他们血液里的不安分是不会受意识形态的影响的,不管他信仰共产主义还是法西斯主义。此时正值中苏蜜月,这么看待老大哥是不是有点儿离经叛道?

  田雨感到有些可伯,毕竟她还是个共产党员。英国那个老牌政治家迪斯雷利首相说:没有永恒的敌人,没有永恒的朋友,只有永恒的利益。两个大国之间的蜜月是颇具讽刺意味的,既是蜜月就不可能长久,高潮过去就是低谷,两口子就要吵架了,夫妻之间吵架大不了离婚,两个大国之间一旦吵架问题就严重了,兵戎相见则是必然的。小田呀,赶快准备一下,我那同学丁伟要来啦,这小子去南昌,听说武夷山不远了,逛了武夷山,才想起到我这儿来,说是来讨债,找我要欠他的茅台酒,今晚咱们请他吃饭好不好?

  李云龙休假期间正闲得慌,一听丁伟要来,不由兴奋起来。田雨说:哟,真巧,我父母傍晚也要到了,弄不好他们坐一列火车,他们要看外孙子,这次两位老人家肯定很开心。那个丁伟,我听你说过很多次了,我很希望认识他。军事学院休假,同学们都急急忙忙去和老婆孩子团聚,惟独丁伟不回家,他找出一件皮夹克穿上,把黄呢子军装胡乱一团塞进衣柜,头上戴顶粗花格呢的苏格兰帽。尽管因为军衔问题他受到院长的训斥,但他还是不愿穿军装,因为穿军装就得佩军衔,他对肩章上的一颗星一直耿耿于怀。这次休假他决定穿便衣外出,他没什么目的,只想四处走走,走到哪里算哪里,好在他老战友多,随便哪个省都有。

  50年代,丁伟这身打扮,尤其是他的苏格兰便帽,颇显得标新立异,一路上招来不少人侧目而视。在南昌的军人招待所,丁伟要求给个单间住宿,一个管理干部见他的介绍信注明身份是南京军事学院学员,便没拿他当回事,把他轰到一个大房间,房间里有30多张双层床。丁伟找到自己的铺位便躺下睡过去,他做了个很令人兴奋的梦,具体情节很模糊,只记得自己的肩章上出现了三颗星,他成了上将,一大群少将、中将在规规矩矩向他敬礼,他很谦虚地点着头,嘴里说着:稍息、稍息……突然,他觉得一些温热的液体滴在脸上,他下意识用手抹了一把,觉得嘴里咸咸的,立刻窜了起来。他发现自己的上铺坐着一个上尉正在逗孩子,更可气的是这个上尉像所有农民一样,把褥子和被子都卷成一个卷,露出光秃秃的床板,那个缺乏教养的孩子正肆元忌惮地向床板上撒尿,尿水顺着板缝滴落下来。

  丁伟勃然大怒:这孩子怎么往老子脸上撤尿?有人下没人养的东西,你是他爹吗?给我滚下来……那上尉一听丁伟骂人,顿时也火了。打丁伟一进门,他就看着不顺眼,尤其是那身不伦不类的装束,那顶粗花格呢的苏格兰帽,解放都六七年了,咋还有人打扮得像洋人的狗腿子?好人能这打扮?这样的人咋也敢住到军人招待所来?还他妈敢张嘴骂人?

  上尉从两米多高的上层铺板上一个鹞子翻身,轻飘飘地落在地上。竟没有一点儿声响。丁伟一楞,咦?这狗日的身手不一般。他没来得及多想,就被上尉一把揪住衣领。上尉好像刚喝过酒,满嘴喷着酒气,两眼瞪得铃档大,似乎凸了出来,他恶狠狠地说:你狗娘养的骂谁?欠揍是不是?丁伟一时竞给气乐了,妈的,这么多年了,只有我揍别人,还没见过有人敢跟老子动拳头,真他妈的吃了豹子胆啦。他平静地望着对方道:好哇,你胆子不小,敢跟我动手,你知道我是谁?上尉轻蔑地说:我管你是谁?你就是天王老子也一样揍你。说着还使劲揪着丁伟的衣领晃动了几下。

  丁伟真火了,他在红军时期就是侦察连的格斗高手,他深知近距离格斗拳脚都使不上,而膝盖和臂肘是最凌厉的武器。妈的,得教训教训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于,让他知道马王爷是几只眼。丁伟抓住上尉揪衣领的手腕,使出别肘擒拿的路数,想一举制住上尉。但上尉一个脱腕动作紧接着又是个缠腕,反而抓住丁伟的手腕,他的心猛地一沉,糟了,这是个高手,反擒拿动作极为娴熟。高手格斗,胜负只在毫发之间,丁伟一招落空,候然变招。他屈起右臂,一个扫肘向上尉左下额扫去。上尉滑得像条泥鳅,他身形纹丝不动,只略一抬下巴,丁伟的臂肘便擦着下巴划空了,紧接着上尉抓住丁伟的左腕,谁也没看见他使了个什么动作,丁伟的身子竞腾空而起平平地飞落到他刚才躺过的床上,这一招看似轻飘飘,实际上丁伟落在床板上时,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几乎把床砸塌,这一连串动作只发生在一妻间,旁人甚至还没来得及解劝。

  上尉身子微微斜倾,左脚在前,右脚在后呈丁字步,双掌呈松弛状态自然下垂,他静静地看着躺在床上的丁伟,准备用这种姿势迎击丁伟的报复。丁伟从床上一跃而起,大叫道:他妈的,好身手!快讲讲,你小子哪儿学的功夫?是什么门派?正准备继续打架的上尉楞了,这个戴着洋人帽子的家伙是不是神经病?挨了揍倒先问咱是什么门派。真邪门了。

  一个佩少校军衔的军官闻讯赶来,厉声问道:是谁动手打架?太无法无天了,都是哪个部队的?把证件交出来。丁伟笑嘻嘻地甩出了军官证,那少校一看就变了脸色,啪的一个立正,敬礼道:少将同志,您……您怎么住在这里?我是招待所所长冯水清,请您指示。一霎间,屋子里静极了,所有的人都立正站在那里呆住了。

  丁伟笑着挥挥手说:没事,没事,大家都去干自己的事,我想和这个上尉好好谈谈,所长同志,你也请回吧。人群散去,屋里只剩下丁伟和上尉两个人。上尉面色平静地望着丁伟,似乎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过,既不惊慌也不道歉。丁伟心里暗暗惊讶,这小子心理素质不错,很稳定,这种人大概不会被任何事吓倒。

  丁伟故意板着脸说:上尉,你不太走运呀,你知道一个上尉揍了一个少将会有什么结果吗?上尉微微一笑:知道,对我来说,打了一个少校和打了一个少将都是一回事,反正要受惩罚,我做事从不后悔,打了就打了,是上军事法庭还是开除军籍你看着办。丁伟乐了:好样的,有种,是条汉子,是男子汉就得硬到底,刀架脖子也不能认熊,少将的牌子只能吓唬耗子,可吓不了好汉。认识一下吧,我叫丁伟,你要不计较我拳脚不行,咱就交个朋友。

  上尉一惊:你是丁伟?四野的纵队司令?我早听说过你,乖乖,我段鹏可是有眼不识泰山啦,您……是不是再打我一顿?咱们扯个平?丁伟笑道:盛名之下,其实难副呀,瞧,这不是败在你手下啦,来,坐、坐,好好聊聊,你是哪个部队的?咋这么好的功夫?

  少将同志,××军××师侦察连连长段鹏听候您的指示。段鹏立正答道。他妈的,我说呢,大水冲了龙王庙,闹了半天是李云龙的兵,我和你们副军长是老战友了,别拘束,不是外人嘛,聊聊,你在哪儿学的功夫,怎么在这里?报告首长,我是河北沧州人,四四年入伍,在我们老家,家家都练武,每家都有祖传的绝招,我这功夫也是我家祖上传下来的,从四岁开始练功,有点儿差错我爹就把我吊在树上用鞭子抽一顿,就这么抽出来的。有年春天我去赶集卖核桃,一个鬼子军曹抢了我核桃不给钱还拿刺刀捅我,一怒之下我把他脖子给拧断了,就这么投的八路。这次是回家接媳妇随军,路过南昌又下车看看亲戚,没想到在这里碰见您。

  丁伟沉吟道:哦,抗战后期入伍,军龄十二年了,应该参加过不少大战役了,怎么才是连级?是不是又犯了啥错误?降过两次级,淮海战役打碾庄,为抢战利品把中野的一个连长打了,由连长被降为排长。打上海时,我在俘虏群里发现我们村地主少爷何正德,他家和我家有死仇,我找了他很多年,这次总算把仇报了,又被降级,从连长降成排长。妈的,你把俘虏干掉啦?丁伟问。

  重伤,要不是指导员把我抱住,我就把他宰了。酶,什么样的将带什么样的兵,要不怎么说你是李云龙的兵呢,那家伙这辈子受的降级处分比你可多。这样吧,明天跟我一起走,我也正好想去看看李云龙呢。是,首长。丁伟去别人家一般是叫着主人的名字推门就进,从来不会礼貌的敲门,好在部队里大老粗多,都没什么讲究,没人会怪罪他。他这次到了李云龙家也是大叫着推门就进:老李呢?老李呀,看看谁来啦?我把你岳父母带来啦,真他妈的巧,硬是在火车上一个包厢,我这一聊,才知道……

  李云龙正在客厅的地毯上学狗爬,背上骑着儿子,他一见丁伟进了门,便兴奋起来,一时忘了背上的儿子,从地毯上一跃而起,嘴里亲热地叫着:嗨,你狗日的咋才到……他背上的儿子被重重地摔在地毯上,顿时没命地大哭起来。他冲过去先给了丁伟一拳,然后才向田墨轩夫妇问好,又发现儿子在没命地嚎哭,便照儿子屁股拍了一巴掌:摔一下就至于这么嚎?这儿子养得快成地主少爷啦,不许哭!再哭老子揍你……田雨从楼上冲下来抱过儿子,朝李云龙说道:你这人怎么这样?高兴也打孩子?他们先把父母请上楼,又下来和丁伟寒喧几句。

  丁伟中气十足地说:这是嫂子吧?丁伟拜见嫂子啦,唉?老李,咱俩谁大?不行不行,这事得搞清楚,不然可是一辈子的事,我是1910年腊月二十八出生,你呢?李云龙说:这还用说吗?当然我大,我是1910年正月十五出生,你该叫哥叫嫂子才是。

  田雨笑着说:丁军长,我经常听老李念叨你,说你可神了。丁伟紧张地问:嫂子,这小子是不是净说我坏话?说你在东北打仗之余还做买卖赚钱,副业搞得也不错,还会酿酒呢。还有,说你的部队凶极了,过渡口时和友邻部队抢渡口,敢架起机枪吓唬人,谁敢抢就扫谁,有这事吗?哦,这倒有,这怨他们不懂事,这么窄的渡口,总要有先有后的过,所以主力优先。田雨寒喧了几句,便转身上楼招呼父母,在楼梯上,她还在想,老李说的没错,这个丁伟言谈话语、举手投足问有一种雄性的气息,有这种气质的男人仿佛天生是为战争才来到这个世界上的。如果世界上没有战争,他们可能就不会出世了,丁伟是这样,我那老李也是这么个家伙。男人真是个奇怪的东西,同是男人却反差极大,有贾宝玉的柔情似水,就有李云龙、丁伟这种坚硬似铁,阳气逼人。对于女人而言,如果柔情似水可以温暖女人的心灵,那么真正的阳刚之气可以使女人从思想到身体都变得酥软。两者相比,田雨暗暗承认,若让她选择一千次她也肯定会选择后者。

  丁伟看着田雨的背影对李云龙小声说:老李,找个这么漂亮的媳妇搁在家里放心吗?漂亮吗?我咋觉着也就是一般呢?你看,你看,逮住便宜卖乖是不是?楼上的沈丹虹问女儿:过得好吗?田雨淡淡地说:挺好的。田墨轩看着女儿说:恐怕不是这样吧?我们进门才几分钟,就发现这个李云龙是个很粗暴的人,看他教育孩子的方式就知道,你们俩文化和教养的差距太大了,你幸福吗?田雨笑笑说:爸爸,世界上没有绝对的完美,这您知道。何况,他是我自己选择的,我没什么好抱怨的。沈丹虹说:算了,不说这些,说说你的学习情况,学俄文不简单,不光是语言,俄罗斯的文化积淀很深厚的,你以前没机会接触,现在可别放过这个机会,一旦走上这条路,你想停都停不下来,一个列夫· ;;托尔斯泰就够你研究一辈子的。

  李云龙上楼来请岳父岳母下楼吃饭,田雨把要说的话咽了回去。丁伟斟满几杯酒,无拘束地大声说:嫂夫人、伯父、伯母,我丁伟打小就敬重有学问的人,我的老战友李云龙能有这么有学问的岳父岳母和老婆,我丁伟打心眼里为他高兴,老李这辈子不容易呀,苦没少吃,血没少流,现在也该过过安稳日子啦,来,我敬你们一杯,我先干了。他一扬脖子,把酒一饮而尽,然后把杯子倒过来晃晃,他那种特有的豪气,使大家很受感染。李云龙一口把酒干了道:老丁,你这家伙这些年酒量倒是见长了,我记得以前喝酒半斤就能放倒你。你算说对了,跟老大哥喝酒练的。四五年抗战胜利,我带一个团出关,刚到沈阳就碰上苏联红军,当时我心里那个乐啊,颠颠的一溜儿小跑就迎上去啦,就像见到娘家人似的。结果你猜怎么着?咱热脸蛋儿一下子贴到冷屁股上,人家一个上校,小脸儿绷得像块铁板,一挥手,好家伙,坦克大炮转盘枪全指着我们,硬是要缴我们的械。全团的弟兄们都傻了,两边都没带翻译,就靠比划了。我的政委在地上画了个镰刀斧头再指指自己,老大哥总算明白了,枪口是不对着我们了,可就是不让我们进沈阳。后来翻译来了我们才知道,人家和国民党有条约,只承认国民党政府,不认咱土八路。

  李云龙瞪大了眼:有这事?咱和老大哥都姓共啊?是呀,我们也想不通。我们从冀中出发时,上级告诉我们是去东北接收小日本的装备。听说东北富的流油儿,满地的机枪大炮没人拣,大米白面堆得像小山,到那儿你就甩开腮帮子可劲儿造吧。得,我们还真实心眼儿,把武器都留给了冀中部队,全团只带了十几枝手枪就上路了,咱是冲着发财去的呀,结果老大哥连城都不让进,怎么办?咱得想辙,我和政委一商量,办法就来了。全团谁带着钱都掏出来,凑凑买酒请客,和老大哥搞个联欢。全团选出七八个喝酒高手算是敢死队吧,由我带队。我对政委说,估计我这一去三天之内会不省人事,这团长你先代着。咱先说好,万一我醒不过来得闹个烈士待遇。

  田雨笑道:够悲壮的。田墨轩也听得入神:还真有点易水悲歌的味道。李云龙喝口酒说:哼,听他吹吧。吹牛?我那搭档老王就在南京政治学院学习呢,不信你问他,六十度的地瓜烧那天我喝了两瓶,那个苏联上校和我对喝,喝到一瓶半就一头栽倒不省人事了,嘴里直吐白沫儿跟螃蟹似的。我们的人也醉得够呛,有个连长喝了两瓶半居然没倒下,不过已谁也不认识了,硬是把我当成他老家的舅舅,一个劲儿地问我他娘咋样了,还错把茶壶当夜壶,掏出那活儿就往里尿……哟,对不起,对不起,一不留神粗话就来了。

  大家笑得前仰后合,田雨捂着嘴笑红了脸。我是二天后才醒过来。一睁眼你猜怎么样?全团清一色的日本皮大衣,手里的家伙全变啦,三八大盖、歪把子,连九二式步兵炮都装备上了,政委说,那上校还真够意思,第二天酒一醒就派人来说,你们不用进城,郊区有个地方你们去看看。我们按他说的地方一找,好家伙,发现关东军的一个大仓库,这下可发财啦。有了装备就好办,我收编了不少散兵游勇,没费劲儿就扩编成一个旅,咱来东北不到一个月就成旅长啦。

  田墨轩放下酒杯问:丁军长,你和苏联人打过交道,能否谈谈印象呢?他们的军事理论很有一套,将领们也很有战略眼光,尤其是战役指挥方面确有独到之处,部队的战斗力强,火力也是一流的。不过嘛……军队的纪律可不如咱们。还有,说句对老大哥不大恭敬的话,他们很现实,一边说是来帮咱们打败日本法西斯,一边很利索地把日本在东北的工厂矿山设备都拆光运走,连根螺丝钉也没剩下,这让人心里怪不舒服的。好比你丢了钱包,有人拣到了,还你之前说,对不起,里面的钱得分我一半。按咱中国人的传统,帮了别人就马上索取回报也太那个了。

  田墨轩若有所思地说:这还是些小事,算不得什么。最让人难以理解的是借出兵东北提出领土要求,一个社会主义国家怎么能这样做?您是指外蒙古?对,它急于在自己的国境线外建立起战略缓冲地带,就不惜:践踏邻国的主权……

  李云龙砰地一声把酒杯顿在桌上:怎么能这样说?那可是老大哥呀。田墨轩扶了扶眼镜坦然道:列宁曾说过,要把老沙皇夺走的150万平方公里的领土还给中国,斯大林同志不会这么健忘吧?怎么现在不提了?你知道苏芬战争的原因吗?那是苏联为了列宁格勒的安全向芬兰提出领土要求,当要求得不到满足时便悍然出兵,这算什么?如果你不知道这些,我再告诉你,咱们的老大哥还和希特勒一起瓜分了波兰,苏联军队和纳粹军队在波兰中部会师时,场面还很热烈呢。然后就是波罗的海的三个主权国家一夜之间就并入了苏联版图……

  啪!李云龙猛击一掌,桌上的酒杯碟碗都蹦了起来。他怒吼道:够了,你这种言论太危险了,说句不客气的,这简直是反革命言论,是要杀头的……田雨和沈丹虹都吓得脸色惨白,一时说不出话来。丁伟镇静地劝道:老李,不要激动嘛,这是在家里,说说个人看法,你不同意可以讨论嘛。田先生,请您继续说。田墨轩毫无惧色,略带讽刺口吻说:李云龙同志大概忘了宪法规定的公民言论自由的权利,我田墨轩不仅是个公民,还是个政协委员,这些看法我在政协会议上表达过,既然贵党邀请各民主党派和无党派人士共商国事,我田墨轩对我国的外交政策提一点儿个人看法又何罪之有呢?我认为这种向苏联一边倒的外交政策值得斟酌。任何时候国家主权和领土完整都是第一位的,任何潜在的威胁都应引起警惕,国家决策者们应具备冷静的判断力和预见性。

  丁伟有所思地点点头:有道理,有道理,从防务角度看,一个国家的周边地区如果出现一个军事强国,那么必然构成潜在的威胁,不管它信奉什么主义,也不管他现在和你关系有多密切。田墨轩注视着丁伟:至少是在现阶段,民族利益始终高于意识形态,这已被历史证明。丁伟和田墨轩对视着,沉默了……

  沈丹虹一直没有说话,她只轻声说了句:今天累了,大家都早点儿休息吧。田雨心情复杂地看看父亲又看看丈夫,咬住嘴唇,没有说话。客厅里只剩下李云龙和丁伟时,两人之间的气氛突然变得沉重起来,李云龙低声说:老丁呀,我刚才看着你,怎么浑身不对劲儿呢?到底咋不对劲儿,我也说不出来,总觉得有事要发生。丁伟顾左右而言他道:老李,你岳父还真有学问,有些事,人家说的还真有些道理呢。


  ◆第二十四章◆

  军事学院的学习结束时,李云龙交出了他的毕业论文《论冷战时期的特种作战》。他自己也没想到,他的论文竞爆了个满堂彩,连院长听了他的论文答辩,都微微点了点头表示赞许。选择这个题目不是他一时的心血来潮,当年日军山本特工队曾给他留下深刻印象。

  他论文中先谈到特种部队的兴起和发展,特种作战的特点。并且指出,我军在不同的历史时期都出现过一些特种分队的雏形,比如红军时期的十七勇士强渡大渡河,就是一种小规模的突击队,具有特种部队的性质,由军事素质较高的干部战士组成,并配备了在当时条件下最精良的武器使之在短时间内发挥出最大的火力效果,事实证明,在不同的地形条件或不同的攻守态势下,不同的火力构成所体现出的实力是有着极大差别的。虽然当时我军指挥员还不知道特种作战的概念,但战争的理论是相通的,不管你是否意识到,这种小型突击队已经具备了特种部队的特点了。

  此外,抗战时我军在敌后的武工队,解放战争中东北剿匪时组建的小分队都有此特点。因此,对于特种作战,我军并不陌生。在当今世界分为两大阵营的战略大格局下,由于军备竞赛,双方的军事力量彼消此长,进入了新的一轮均衡状态,新的世界性大战的危险反倒降低。而在局部地区或双方前哨阵地的交接处,会出现大量***与反***冲突。在这种形势下,我军应重视并迅速组建特种作战分队,军事科学部门应对此问题给予重视,对特种部队人员的选拔、装备的配备、训练科目进行科学系统的研究。

  鉴于当前台湾海峡尚未结束的战争状态,建议应于前线组建第一批特种分队,对敌军盘踞的诸岛屿实施炮击和***与反***特种作战相结合的方式。高级指挥系的将军学员们所思考的,是社会主义阵营对资本主义阵营的战略大格局。具体到战术问题,也是多从大兵团作战的角度来考虑,小型突击队的特种作战则普遍认为是雕虫小技,是战术中的战术问题。缺乏创造性的从众心理表现在军事领域里,就不能不使将领们战略预见性发生偏差。

  丁伟善于使用逆向思维。他的思路从不呈直线运行,而是呈跳跃状,时而逆行时而是在某一点上扩散开,他的思维一旦进入军事领域,就变得异常敏锐。丁伟的论文语惊四座,在军事学院引起一场八级地震。我见过一些四世同堂的大家族,家族人数一般都多达一二百人,家族的主宰是最年长的曾祖父,曾祖父的健在使这个庞大的家族充满凝聚力,而曾祖父的离世必然导致大家族的解体。由此,我得出结论,一个大家族的稳定是相对的,而分裂则是必然的,一旦这家族内部的平衡被打破,顷刻间就会土崩瓦解……

  一个负责审评的中将打断丁伟的话:丁伟少将,你到底要表达什么?

  哦,请耐心听我说下去,我要说的是在当今世界的战略大格局下,我国领土的防御重点问题,请看地图,我国领土的南部最大威胁是来自台湾及国民党军队占领的诸岛屿,间接威胁是驻守在台湾海峡的美第七舰队。这些威胁不足为虑,凭台湾的军事实力,难以发动一场大战,充其量只是局部的有限战争,而美国刚刚在朝鲜板门店签署了停战协定,短时间无力再战,况且美国由于国家体制等诸因素限制不会轻易卷入一场大型战争。我国东部的日本在二战中军事工业被全部摧毁,二十年之内难以东山再起。我国的西部及西南部,惟一有能力搞起点事端的国家只有印度,我预测在不久的将来,我军有可能在中印边界地区的山地和印军进行一场有限的边境战争,印度的工业实力及军事实力都不足以构成对我国的威胁,从作战地域上看,地形对印军颇为不利,我看,我军只要拿下几十公里纵深的几个边境重镇,首都新德里便无险可守,我军便可挥师直捣黄龙。结论是,西南边境一旦发生战争,将是场有限的边境战争,我军所动用的兵力不会超过十个步兵团。我刚才说过了,我国的西部、西南部、南部及东部都无太大的威胁。

  说到这里,丁伟四处张望了一下道,哦,在座的都是自己人,没有苏联顾问,这样我有些话就敢说了。同志们,下面我想说的是,从军事角度,从国土防务角度上看,我认为,我国领土的防御重点应该放在西北部、北部、东北部……

  丁伟的话音未落,在座的将校们都大惊失色,这个丁伟简直吃了豹子胆,我国的西北部、北部、东北部是谁?是苏联和蒙古、是社会主义大家庭的年长者、是老大哥、是社会主义阵营的主帅、是列宁缔造的国家、是世界无产阶级革命的心脏,你把苏联当作假设敌,当作潜在的敌手,是不是脑子出了问题?

  将校们掏出手帕擦着脑门上渗出的冷汗,都一起把眼睛转向了坐在后排的院长,元帅的脸上毫无表情,多年的战争生涯使他养成喜怒不形于色的习惯,使人很难看出他的倾向性,元帅挥挥手,示意丁伟继续讲下去。我刚才讲过,任何一个大家族的稳定都是相对的,那么是否可以这样认为,国家与国家的军事联盟也是这样,兄弟手足之间可以为了利益反目成仇,那么国家与国家之间的联盟就更为脆弱,在任何时候,民族利益要高于意识形态的信仰。既是老大哥,又同属社会主义大家庭,兄弟之间有什么事不好办呢?为什么不把老沙皇抢去的150万平方公里的土地还给我们?我想老大哥不会还,且不说西伯利亚的资源,就是失去那个远东的不冻港,老大哥也受不了,那会失去对半个太平洋的控制权,看看吧,国家和民族的利益高于一切。四五年抗战胜利时我率部出关,和老大哥们打过交道,现在想起来,总觉得有点儿那个。

  在座的将校们鸦雀无声,室内静得连针尖落地都听得见,谁不为丁伟捏一把汗?

  同志们,今天我讲的不是政治问题,和兄弟国家建立军事联盟时间的长短也不在此范围内,作为我军的高级指挥员,我所考虑的是军事问题中的国土防务问题,从理论上讲,一个国家的周边地区出现一个军事强国,不管这个军事强国有没有动手的打算,事实上,潜在的威胁已经构成,动手不动手的主动权在人家手里,我们要做的是未雨绸缪,等人家动了手就晚了。

  四五年老大哥出兵东北,战术上确实漂亮,机械化兵团的推进速度惊人,后勤保障能力简直无懈可击,受过二战洗礼的苏军将领们在战役指挥方面达到炉火纯青的地步,专业化程度令人称道,合围80多万关东军如摧枯拉朽。当时,由于我们所处的地位,自然是拍手称快。但反过来想,将来有一天,老大哥故伎重演再照样给我们来上一手,我们可就笑不出来了。

  请看我国与苏联、蒙古的边境线,几乎无险可守,地形不利于我,极易受到***,新疆、内蒙古地区的戈壁和草原非常适合大规模装甲集群和摩托化纵队的展开,而苏军对此当是强项。我国的东北地区的战略地位前出,易受来自不同方向的***,对方一旦得手,我国将丧失重工业基地和战略资源基地,后果不堪设想,而旅顺港的失守将使对方在我国北方地区建立起一个稳固的战略支撑点,他们的太平洋舰队可以沿我国海岸线巡航,黄海、东海甚至南海都将是太平洋舰队的游弋范围,我国一万多公里海岸线将全部被封锁,而对方却可以在漫长的海岸线任何一点进行两栖登陆。

  同志们,这不是耸人听闻,不是杞人忧天,而是在将来的某一天很可能发生的事,这潜在的巨大的威胁是实实在在的,看看它的军事力量的构成吧,它有四大舰队,太平洋舰队、波罗的海舰队、北方舰队和黑海舰队。它是全世界惟一拥有五大军种的国家,除海陆空三军外,它还有战略火箭军和国土防空军,它的军事力量构成是为全球战略设计的,而绝不仅仅是用于国土防御,它们有能力在世界的任何一个角落进行一场战争,在决定是否进行一场大战的决策方面,它的国家政体比英美国家更为迅速有效。

  对此,我的结论是,应形成一种统一的战略构想,把对付来自北方的威胁放在首要地位上,具体的军事部署应该是这样:第一,东北边境应建立永久的国防工事,设置大纵深防御地带,精锐兵团应部署在二线地区,作为强大的战略预备队;第二,北部及西部边境,防御重点应设置在二线,比如,内蒙古的国防工事应设在张家口外的大青山一线,因为在大草原上和对方的机械化兵团作战,纯粹是以已之短攻敌之长。我军缺乏本钱,干脆让出戈壁和草原。依托地形进行防御;第三,东北部的一线兵团应具有全攻全守的战略思想,具体实施就是采用“你打你的,我打我的”战术,避过敌军***锋芒,采用多路反突击方式,把战场摆进敌方境内。李云龙同志,你的特种作战分队这时可以大显身手了,如果能切断纵贯西伯利亚的铁路大动脉,那敌军的突击集团就会失去后勤保障,***势头必然停顿。

  还有……算了,不说啦,我说过,这只是一个单纯的国土防御问题,就事论事,与政治、外交都无关,如果同志们有什么想法,你就把它当做沙盘上的一场军事对抗游戏好了。

  在座的将校们都沉默着,心里却惊骇不已,丁伟呀,你可真是惊世骇俗了,你难道不怕掉脑袋?这是闹着玩儿的吗?学院的一位于部拍案而起:丁伟,你的政治立场可成问题,任其发展下去,后果太可怕了……将校们开始议论起来,声音越来越嘈杂,争论声四起。坐在后排的院长忽然站了起来,他挥挥手,四处顿时鸦雀无声,元帅面色平和,一字一句地说:大家不必大惊小怪,这里不是总参作战部,也没人打算进行一场战争,这里是军事学院,这里的所有争论都是学术范畴的探讨,与国策,与政治、外交无关,从理论上讲,世界上任何国家的军队都可以作为假想中的对手,这没什么奇怪的,作为一个将军,如果眼下没有现实中的对手,也要创造一个假想中的对手,假设敌不过是个代号而已,如果你高兴,这个代号叫阿猫阿狗都可以。元帅的话引来一阵笑声,丁伟的论文被通过了。

  军事学院毕业后,李云龙回到老部队任军长,孔捷回到驻东北边境线上的某野战军任军长,丁伟调到北方的一个大军区任参谋长,罗大征和常保胜等人都回自己的老部队任军长。大家同学一场,虽然有时难免磕磕碰碰,可到底都是带兵打仗的人,大家凑到一起喝顿酒也就过去了。

  临分手时,大家又喝个昏天黑地。丁伟说:咱们解放军山头不少,红军时的一、二、四方面军加红25军、26军,抗战时的120师、129师、115师加新四军几个师,解放战争的四大野战军,哪支部队没有自己的山头?军事学院是什么?是个大炒锅,把咱四大野战军的人都放进去一锅炒,回过炉后贴上统一的标签,大家就不分彼此啦,今后弟兄们天南海北哪儿都有,我丁伟要是有一天上门讨饭,弟兄们还得给口饭吃呀。

  罗大征说:妈的,这是什么话?有我吃的就有你吃的,这还用说吗?冲你这句见外的话就得罚你一杯,喝!李云龙阴沉着脸独自喝了好几杯,砰地一声把酒盅顿在桌上说:老丁呀,将来有一天,你的窝塌了,风吹雨打没地方躲雨,记住,你来找我。

  孔捷隔着桌子伸过一只手和丁伟紧紧握了一下,只说了句:我家的门总开着……

  丁伟抓过酒瓶对着嘴一口气喝干,他放下酒瓶仰天长笑道:仗不打了,要我丁伟何用?二亩薄地、一间草房咱就知足唉。

  李云龙回到家里发现,儿子李健已经到了调皮捣蛋的年龄。这孩子从小好动,一刻也不闲着,一不留神就给你惹出点儿祸来。对此,田雨很伤脑筋,她的工作也很忙,从外语学院毕业后,她被分配到军区情报部从事资料翻译工作。她同李云龙商量把儿子送到幼儿园。李云龙不放心地盯了一眼调皮捣蛋的儿子说:他行吗?这小子还不把幼儿园翻个底儿朝天?老师管得了吗?

  田雨说:让他过过集体生活吧,这对他有好处,放在家里就更没法儿管了。上幼儿园的第一天,李云龙和田雨一起把儿子交给老师,夫妻俩嘱咐了几句就准备离开,李健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又见父母要走,便生出一种要被抛弃的感觉,他拼命地哭叫,死死抓住妈妈的衣襟不松手,怎么说也没用,这下把李云龙招烦了,他正急着要去开会,于是抡开巴掌照儿子屁股上拍了两下,才得以脱身。

  中午,李云龙刚刚散会,就接到幼儿园园长打来的电话,说李健正在幼儿园大闹,把老师咬了,请李军长务必去一趟。李云龙一听就火冒三丈,他坐上配发给他的伏尔加轿车风风火火赶到幼儿园,见老师手上有一圈圆圆的小牙印,已经渗出血来。李云龙二话不说,打开轿车的后备箱,一把拎起儿子,不顾儿子拼命挣扎把他塞进去,“砰”地一声合上盖子。园长和司机一见都大惊失色,纷纷上来劝阻,说:首长,孩子不懂事,怎么能往这里塞呢?李云龙一瞪眼:现在不管教,长大了就管不了了,非当土匪不行,都给我让开。众人都不敢劝了,园长一看这阵势,生怕出事,便火急火燎地给田雨打电话。

  李云龙回到家,从后备箱里拎出儿子,用背包带三两下就牢牢绑在板凳上,抡起牛皮武装带就往屁股上猛抽,儿子白嫩的屁股上立刻出现两条紫红色的印痕,李健放声大哭起来,李云龙更生气了:他娘的,才这么两下就抗不住啦?老子昨有这么个熊包儿子?长大了非当叛徒不可。于是又几下。没想到儿子倒不哭了,他咬着牙,眼睛瞪着李云龙一声不吭,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表情。

  李云龙的火又上来了,啪啪又是几皮带,嘴里吼着:娘的,你犯了错误还有理了?你瞪着老子分明是不服气,还不认错,再不认错老子抽死你。儿子咬牙道:就不认错。儿子的强硬态度倒使李云龙有些手足无措,他望着儿子已成紫色的屁股,心说这小兔崽子倒真是我的种,嘴够硬的,他要不求饶,我这当爹的面子往哪儿放?想着想着就又抡起皮带……

  住手!田雨像头母狮子一样从外面冲进来,她护住儿子不顾一切地向李云龙大喊道:这么小的孩子你就下这种毒手?你这不是管教孩子,你是想杀人,你干脆把我和孩子一起打死吧……李云龙也后悔下手太重,正没台阶下,便扔下皮带顺势下了台阶,嘴里教训着:哼,养不教,父之过,再不管管这小子,闹不好哪天他敢杀人,今天先饶了你,晚上给老子好好写份检查……刚说完,他猛地想起儿子还不识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