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雨清冷的周六,我们几个十几年前曾经的同事,相约聚聚。
  棕红色的雕花门,棕红色的格子窗棂,造型新奇的吊灯,厚重的桌椅,白色的窗帘,如纱如雾……窗外,是市里的文物苑公园。柳枝婆娑,竹影摇曳,细雨淅淅沥沥,敲窗喁语,平添几许清寂。于此古朴,庄雅的酒楼包厢里,我与另两位偶然能够会晤聚聚的、曾经的女同事,低语浅笑,默默地等候着这天聚首的主角的到来。
  当我们青葱年代时的学校教工团支部书记那曾经年青瘦削,而今微胖的身影显现在楼梯一角时,我们不约而同地迎了出往。当然,我们如此盛大仪式迎的不是他,而是他身后那一个蹒跚踉跄,瘦弱薄弱的身影……
  与他含笑地打过召唤,握过手之后,我们不约而同地各自轻轻拥抱了她,这个让我们心里充斥怜惜的她。
  我轻轻地扶着她,试图扶持她一把。她却连连推脱,说不用我帮忙,她自己可以走。于是,我只能放了手,跟在她身后,默默地审阅着她那极不利索的左腿与左手。谁知,才一个转身,她竟然被门前一个极为低矮的小台阶绊了一个踉跄,一瞬间,几乎要摔倒。我匆忙上前扶住她,自己圆润雪白的手与她干涸黑黄的手一相触,一瞬间,一股酸楚自胸中奔涌而来,眼里竟然好像蒙起了一团水雾……
  各自客套着落座之后,我们笑着点了茶,点了菜,然后,边吃边聊,混乱无章地回想了我们十五年前的很多往事,其中,包含很多好事与糗事。笑声不断,感叹亦不断。
  实在,在高谈阔论中,在大肆的喧笑中,我一直在偷偷地审阅着十三年未见的他与她。他是我们曾经的教工团支部书记与校团委书记,一个忠厚诚实的“帅锅”。虽经十三年风霜雨露的侵袭,固然中年略显发福,但肤色依然白晰,精力依然昂扬。而她,曾经水灵的大眼睛,变得一片混浊与迷茫;曾经秀气的脸庞,变得枯黄油黑;曾经修长的身形,变得更为干瘦枯槁……看着她的一切,我的心一阵微微的疼痛。席中,谈笑中,与另两位女同事暗暗交换了一下眼光,我从她们的眼光中,同样读到了一种怜惜,一种疼痛。
  而这次小聚,之所以能够实现,是我亲身打电话,恳请她百里迢迢从一个小城市坐车前来的。其中的理由是:一,十三年未见。二,他与女儿在这个城市,她可来看看他与女儿;三,我就要到广州定居,此次不聚,不知何时才有机遇。于是,许是她念我的诚恳,许是他们念着我们三年共事的情义,尽管,她举动极为不便,她还是选择了前来。为此,我心中既欣喜,又内疚,庞杂如乱麻。席间,总想因此表达感谢,却好像找不到适合的言辞与契机。因此,只能将此感谢深深地躲在心里,烙下深痕。
  时间如潮,十六年的时间,,促逝去。在大家的言语回想中,尘封的记忆,如古旧篾箧里尘封的珠子,箧倒珠滚,如断线而流泻的珍珠,大珠小珠落玉盘,珠珠脆耳。再以心境之帕轻轻擦拭,这尘封的珍珠就多数残暴如新,闪烁着熠熠的光芒了。尽管,某些珠上已布满岁月的划痕与尘滓,纵经用力与重复磨擦,依然无法褪除,让人心生几许遗憾与怜惜。但,一样无碍。由于,我知道,尘封的记忆,微疼,微苦,微甜,即可:
  十六年前,我们在座的四个姐妹,从不同的两个大学,不同的系别专业毕业,同时经过试讲,分到了故乡某地域重点中学。有幸地,我们四个与另两个高一届的师姐一起住进了三房两厅的集体宿舍,成了舍友。于是,我们那三房两厅就成了一个自由而快活的世界,成了众多单身年青同事们聚拢玩乐与休闲的“天堂”。
  由于所任教的是地域重点中学,生源极佳,且多勤恳自励,都是各县挑出的拔尖佼佼者,多是名牌重点大学的好苗子。因此,我们虽初登三尺讲坛,经验不足,但,在学生学习、生活治理上没什么压力,只需将自己的业务工作尽心尽职地做好,别的,无须顾及太多。
  因此,那三年,算是我们一生中甚为自由、快活与珍视的日子。
  在那物资娱乐相对贫乏的年代,我们课余闲暇的最大娱乐之一,就是“拖拉机大战”,认真学习“五十四号”文件。
  周日,晚上,只要有空,我们就会进行轮番的拖拉机大战,职员壮盛,尽少显现“三缺一”或“五缺一”的现象。那种边吃零食,边高谈阔论,边拖沓机大战的生涯,真是幸福,也真让人悼念。
  当然,拖沓机大战的同时,不能没有音乐或电视作衬托。于是,我那套粗劣的音响所放出的伤心大情歌就成了背景音乐,我那从家里带来的唯独一台古旧黑白电视机,就成了大家的宠儿。
  电视,黑白,,且只能收看可怜的几个台。但,大家有空就坐在一起看持续剧,或开怀大笑,或伤感流泪,与那剧中主人公的悲欢故事同悲共喜,感叹唏嘘。直至扭到那换频道的摁扭失灵,直至看到那电视台说晚安……依然乐此不疲。
  当然,还有我那台古旧的小霸王学习机,可练五笔字,可打游戏,自然也成了大家的新宠。于是,要玩游戏,还得订好应用打算,公道部署时光。于是,一边是人声鼎沸的“拖沓机”大战,一边是猛烈的坦克大战,轮流调换,两不相误。直至梦里会周公之时,花花绿绿的五十四号文件在脑海里翻飞,各式设备的坚硬坦克在脑海里轰炸,热烈非凡,猛烈非凡。
  有闲暇与心境时,大家会集体聚餐。每人各做一道“拿手”好菜,使各式菜肴丰富无比。
  虽厨艺不精,但也能下咽。于是,众人如饕餮之徒,狼吞虎咽,大快朵颐。如今忆来,好像那番茄炒蛋的金黄与红艳还在眼前闪烁,那土豆炒肉丝的香味还在鼻中氤氲……
  如此微甜的记忆,自然让我们几个回味不已。
  当然,在浓浓的甜中,也有一丝淡淡的苦。
  淡淡的苦,在于时光的无情流逝,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三年的时间中,不少室友与年轻同事相继成家,相继疏离,这个自由而快活的“天堂”也就此离散,化整为散了。
  淡淡的苦,在于学校领导班子的严格与无情,或因所谓的教学质量不佳,或因“莫须有”的无心向教,或因所谓的另类异行……在我们眼中有点“变态”而冷淡的引导们,将无情的棒子于那一年狠狠地击打在我身边不少年青同事身上,而且,都是女同事,。或许,当时男教师也稀缺,男教师纵有再大的“不是”,领导们也不会轻易打扰。
  那一年的暑假,她们的人事档案被领导们绝不告诉的情形下,由学校放到了地域教导局,意思是要她们另找单位。而这些人中,有的为学校贡献了几年,有的未过转正期,有的正处于孕期……而那一年,我也因与萱儿她爹两地分居,而恳求调离了那间让人痛心的学校。于是,自那年后,我们这群曾经快活而自由的同事,就各分东西,天各一方了。尽管,有的也相继到了同一城市,但都疏于接洽,难于会晤了。
  此后的十几年中,应用暑假,我也曾重回那个小城,重回那个学校,与仍留在那里的同事们叙旧。他们幽幽地说:“自从你们这批人走的走,散的散之后,我们再也没有以前那种自由快活的日子了……真是悼念啊!”
  如此这般,曾经的欢喜,曾经的惬意,都随时间的无情流逝,随人身的远隔“天涯”而永远消失了,留居心中的,惟有那份暖和而眷念的回想。
  实在,在微甜,微苦的记忆中,还有丝丝的微疼。这丝疼痛,自然因眼前的她而起。
  眼前的她,曾是如何秀气而仁慈的一个女孩。在当时身为校团委书记的他的不费吹灰之力的寻求下,她很快“束手就擒”,嫁给了他,成了让我们这些单身女们仰慕的幸福的小妇人。
  很快,她有了身孕,快活地向往着做上幸福的小妈妈。然而,快活与幸福的同时,灾害也可能如影随行。就在小宝宝将要来临这个世界的前一个月,,某夜,她竟然眼前一黑,晕倒在地,就此昏迷不醒,整整昏迷了一个月。而据当时医生的检讨与鉴定,是因她脑血管先天畸型所致。因孕后期,脑部压力增大,终极血管好像已决裂,好像已渗出血液,使她昏迷,
  小宝宝就在她的昏迷中,靠养分液慢慢长大。许是母女血肉之亲的冥冥感应,,小宝宝预产期之前的两三天,她醒了过来。最终,她们的女儿呱呱坠地,与她天生一个模子。本应皆大欢乐,幸福圆满了。然而,许是医生们对她的病情估量不足,许是让她顺产,用力过大,脑部的负荷太大,终极又使她脑血管决裂,引起大出血,又使她再次昏迷,并下了病危通知书。连夜请专家做了开颅手术,终极,保住了性命,却就此导致她左边偏瘫,从此落下永远的残疾。那年,她才二十六岁,如花一般的年事。
  依稀记得,,当年,冷淡的学校引导不肯拿出什么钱,那高价的医药费的一部分,全靠学校全部师生们的热情捐助。依稀记得,当年,为了治好她那偏瘫而不灵活的手与腿,他们曾千方百计地寻医问药,煮了不少中药水给她擦洗。在给她擦洗时,由于疼痛,她那声声稍微的呻吟声,让往探看她的我们心中一阵揪紧,一阵疼痛。依稀记得,事隔一年,我回去探看她,她还能叫出我的名字,说出一些曾经的往事,我竟然有热泪盈眶之感……
  而这么多年,我心中一直祈盼着她的手与腿能有所好转。现在看来,,依然如故。不过,生涯能够自理,已属万幸。
  由于这场人生的庞大变故,她不可能再站上讲坛。而冷淡的校引导却不批准给她在校图书馆谋个闲职。于是,为了生涯,他们只能忍痛调回了故乡某市的中学。而,只因对方许诺给她一个图书馆的职位。
  好在,他在事业上发展不错,一帆风顺。步步高升,目前,终于到了教导厅里谋了一个职位。目前虽仍分居两地,但她有机遇提前病退,他们就有机遇一家团圆了。
  “你们女儿的诞辰是3月5日,那一天,我们正在大街上摆摊为市民免费做好事……”审阅着他们的脸,回忆着曾经的一切,提到他们的女儿,我骤然幽幽地说。
  “这么多年了,你竟然记得?……”当我说出他们女儿的诞辰时,他们都显得有点冲动与感怀。
  是的,这辈子我都不会忘却这个日子。由于,它让我想起很多性命的苦与乐,运命的浮与沉……
  ……
  尘封的记忆,在大家的回味与咀嚼下,泛着丝丝微甜、微苦的味道。当然,心尖上,,也有种淡淡而微微的疼痛。为这曾经青葱的岁月,为这曾经深厚的同事之情,为这人生无可回避的运命,为这天各一方的离散……
  微雨中,目送着他们的车子远往。我与另两个同事默默无语地走了几十米,沿着滴水的街头,。试图回看,无法停伫的脚步,抬头,好像看见阳光从头顶悄然而现,驱散心底的沉郁,淡化成一抹恬然,安定静好。
  祈愿,我们曾经共事三年的兄弟姐妹们都能一生平安,一路走好!